
母亲说,鸡叫头遍时她就醒了,不是被生产队的钟声叫醒的,是麦香。那香味从窗缝钻进来,钻进梦里,把人轻轻托起。她躺在炕上,闻着那股熟透的麦香,心里既踏实又慌张。因为“田黄一夜”,麦子不等人,说炸壳就炸在地里了。
那时候,我还是个孩子,“上行”粮是跟着母亲去晒场才知道的新词。
记得每年夏收,整个村子都像上紧了发条。天刚麻麻亮,生产队的钟声就“当当当”响起来,急促得像催征的战鼓。男男女女抓起镰刀往外赶,田野里金黄的麦浪在晨光中起伏,镰刀割过麦秆的沙沙声此起彼伏。母亲弯着腰,左手揽住一把麦子,右手挥镰,动作干净利落。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干裂的土地上,瞬间就没了踪影。
割下的麦子要打成捆,三五个一堆立在地里等人来拉。那时候没有拖拉机,只有人力车。男人们弓着腰拉车,女人们在后面推,一趟趟把麦捆运到晒场,垛成高高的麦垛——那麦垛,是一座金色的山。
接下来要等风和日丽的天气赶紧打场。先拆开麦垛,解开麦捆平铺在场上晒。太阳像烘干机,一遍遍烤着麦穗。母亲和其他社员一样,戴着草帽、拿着木叉在麦秸间穿梭,翻了一遍又一遍。她的影子被太阳拉长又缩短,缩短又拉长,汗水湿透了衣衫,又在风里吹干。麦秸晒透后,就套上骡马拉石磙,石磙吱呀呀转着圈,把麦粒从壳里碾出来。这时候全村人都紧张地盯着天空,生怕来一片云、下一场雨。老人说“龙口夺食”,那麦子,是从老天爷嘴里抢回来的。
麦粒碾下来后,用木叉挑走秸秆,把麦粒扫成堆,然后等风来。风是有灵性的,不来时急也没用,来了就欢跳着穿过晒场。男人们赶紧扬起木锨,麦粒哗啦啦飞上天,沉甸甸的垂直落下,轻飘飘的麦壳随风飘远。女人们则拿着扫帚,轻快地掠过落下的麦粒堆,把干瘪瘦小的掠到一边。垂落在地上、渐渐堆成小山的饱满金黄的沉实麦粒,就是“上行”;被掠到一边的干瘪瘦小的,叫“下行”。
扬场结束后先装“上行”粮。队长按村里人口算够交给国家的公粮,剩下的才和“下行”粮掺在一起,按工分分给各家各户。
1978年之后,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逐步推开,农村分田到户了,农机装备也越来越先进,收割机开进麦田,产量一天能顶过去十天。石磙没了,木锨没了,扬场成了记忆。但交公粮时,母亲还是要用筛子再过一遍,把干瘪瘦小的筛出去。我说:“妈,机器收得干净,不用筛了。”母亲摇摇头:“那也得看看,交给国家的,得是上好的。”我们家七口人,记得当时每年要交公粮二百多斤。那一户户人家,父亲拉着架子车,母子在后面推,有的村民甚至拉着走上十几里土路去公社粮站,高高兴兴交公粮的一幕幕,仍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。
再后来到2006年,农业税取消了,公粮也不用交了。母亲有时还会说起“上行”粮,说那时候交公粮的积极和热闹。农民心里有杆秤:再穷也不能亏了国家,再苦也要把最好的留出来。那不是口号,是日子本身。母亲常说,即使在自然灾害、生活最困难的时期,村民们宁愿自己吃国家供应的救济粮,像红薯片、糠麸等粗糙的粮食,也要把“上行”粮足额交给公家。大家都是一样的想法:不够吃也得先想着国家。咱是农民,农民不交粮,城里人吃啥?工人吃啥?国家吃啥?
岁月染白母亲的银发,银丝闪闪,她也越爱向儿孙们忆苦思甜。母亲说,从过去到现在,她从没听到村民们对交公粮有一句怨言。人人都认为“上行”粮是爱国粮,交公粮是为国家做光荣的贡献。咱交上去的是麦子,可那是国家的底气。工厂机器要转,军队要保家卫国,国家建设要花钱,那些麦子会变成钢铁、变成机器、变成大炮、变成高楼,才有国泰民安。种地、交粮、养活国家,这就是农民的使命。
如今,每当在超市里看到来自甘肃的“甘味”农产品,我就会想起母亲口中的“上行”粮。我心里清楚,这“甘味”最早的源头,正是母亲那一代人捧出的“上行”粮。这些“甘味”农产品,从祁连山雪水滋养的戈壁绿洲,从黄土高原的旱作梯田,走向全国、走向世界,每一份都凝结着陇原人民的匠心。而这份匠心,不正是当年把“上行”粮交给国家的赤诚之心吗?当“厚道甘肃・地道甘味”成为响亮的品牌,当越来越多的人品尝到陇原大地的美味时,他们尝到的,不正是当年那份“上行”粮的甘甜吗?
从母亲那一辈人的“上行”粮,到今天走向四海的“甘味”,这片土地上的人们,始终以最朴素的方式,怀揣赤子之心,把最好的东西奉献出去,这便是“甘味”的真谛。虽然“上行”粮已成为历史名词,但母亲那一辈人践行的“上行”二字,早已深深刻在我们心里:做事,要做上行的事;做人,要做上行的人;奉献,要把上行的自己,交付给这个时代。因为那上行的,才是最甘甜、最养人的。